從網路上找到一篇十年前寫的文章<星際大戰中的父子情結>,當時正是「星際大戰首部曲」上演之前。


想起當年「星際大戰」上演時,大過年的,跑到西門町真善美戲院排隊,人潮從大樓內的售票口排到人行道,從一大早排到下午,用霓虹燈管捲成的「滿」字始終不滅,隊伍卻前進有限。這反而讓我對「首部曲」更是滿心期待,興致勃勃地寫下這篇文章。


結果,看了之後大失所望,劇本實在太爛,不久就聽到DK因為投資首部曲失利而被賣掉,驚訝而惋惜。我頂多就是看了一部爛電影,人家可是賠掉一家公司呢!


其間幕後的過程,在這本DK創社四元老之一Christopher Davies所寫的回憶錄裡頭當然是不可少的,也是每個出版人都必讀的教案。


 

 



〈星際大戰中的父子情結〉



在三、四十歲這一代影迷,喬治‧魯卡斯星際大戰三部曲」已經成了無可超越傳奇典範,所創造票房記錄一直到去年才被「鐵達尼號」打破,所引發討論更是難以盡數。

這三部影片集科幻、冒險、祆教式善惡二元對立、禪宗思想於一身,再加上基督教文化不斷追尋衝動、西方文化英雄崇拜、東方意味甚濃哲學與服裝設計,「星際大戰三部曲」成為一個非常豐富「文本」。

片首浩瀚無垠太空
浮出字幕:「許久許久以前,
在一個遙遠
銀河系……」切斷
了所有時間空間
脈絡,把觀眾釋放到
一個無可囿限
想像空間,每個人都能
在其
找到屬於自己意義與詮釋。   
然而在熱鬧豐富
星際大戰學」
背後,卻可看到少年魯卡斯孤獨
身影,一心只想與父親認同……。
  

 


當代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在《千面英雄》一書中,細述「星際大戰」如何吸納並創造了西方文化中一再復現的神話主題。坎伯認為,人類透過不斷地訴說故事,「來分享對這個世界的經驗,探討處理生命問題的方式,領悟在生活表象之下的深層意義。」

        有些故事成了神話,代代相傳。而每一代都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需求重新敘述古老的神話,坎伯稱之為「創造性神話」。

        「星際大戰」就是一個當代的美國神話,但就像奧斯卡獎能讓全世界數十億人在螢幕前屏氣凝神,在頒獎的那一剎那完全忘卻自身社會正在上演的燒殺掠奪,充分見證了全球文化無遠弗屆的威力;「星際大戰」當然也可能跨越文化界限,成為二十世紀人類共通的神話經驗。

        然而,所有的神話在起源之初,都源自於對自身生命的疑問,「星際大戰」也是喬治.魯卡斯面對自己生命中重要課題的方式。把所有眩目的電腦特效拿掉,把所有的情節支線拿掉,「星際大戰」徹底是一系列男性的電影:男人對男人、兒子對父親,這幾部影片所處理的是西方文化中最根本的一項要素──父子關係。


原型──神話的血緣傳承

        父親與兒子在先天血緣上就有「不可逆轉」的關連,於是當父子在命運的撥弄下必須面對面、爭個你死我活的時候,慘絕人寰,莫以此為甚。所以從古希臘時代開始,不管是「弒父」還是「殺子」,旁及兄弟相殘,向來就是西方劇作家營造悲劇氣氛最有效的手段。

        一般看待依迪帕斯的故事,著墨最多的就是他娶了母親的「戀母情結」(這要拜佛洛依德之賜),但是依迪帕斯觸怒眾神的第一件罪行卻是弒父。說起來,「戀母」只是「弒父」之後才衍生出來的從罪,「弒父」的重要性還凌駕於「戀母」之上。

        除了希臘戲劇之外,「星際大戰」情節的血緣傳承也有好幾位「父親」。

        作為西方文化基石之一的基督教,由於父權色彩濃厚,從舊約開始就不斷上演父子衝突的劇碼。從亞當夏娃違反上帝旨意被逐、上帝要亞伯拉罕以獨生子為祭品,乃至耶穌被釘十字架,在在充滿了父子之間的緊張,以及以父子關係的稀有與珍貴來衡量價值的標準,新約聖經中「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教信祂的人不致滅亡,反得永生」充分說明了以基督教以父子關係的犧牲,來作為價值的最高階。

 

 

重述亞瑟王傳奇

        不過與「星際大戰」情節血緣最接近的,要算是亞瑟王的故事原型。在亞瑟王傳奇中,年輕的亞瑟拔起了石中劍,並在法師梅林的調教下,練就了一身武藝和統治者的威儀。亞瑟王晚年最大的悲劇,一是武士蘭斯洛的背叛,一個就是和親生兒子決一死戰。

        在「星際大戰」中,路克本來是宇宙一隅的農村青年,後來卻成為「絕地武士」,際遇正是亞瑟的翻版。劇中歐比王和猶達的身上都有法師梅林的影子,具有導師(mentor)的身分,開發路克身上潛在的原力,可說是恩同父親。但是路克的原力愈強,也就愈凸顯了一個問題:他的力量是哪裡來的?他的生父又是誰?

        亞瑟與兒子決鬥的部份,在「星際大戰」中改為路克與父親決鬥。這種安排增加了戲劇張力,造成父親與導師角色的重疊,因此路克認同的對象不只一個。這是父親認同焦慮與錯亂的根源,也是「三部曲」最重要的主軸。

 

 

魯卡斯以「星際大戰」寫自傳

        類似的認同焦慮也存在於魯卡斯的生命中,「星際大戰」是魯卡斯的一種自傳形式,他以這三部電影來進行某種自我心理治療:透過影片中種種符號暗喻的運用與戲劇的要素,魯卡斯彷彿戴上面具,有了勇氣來正視並處理他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這個深藏在心中的衝動甚至在即將在台上演的「星際大戰首部曲」裡頭也可看到端倪。

        喬治.魯卡斯生在1944年的母親節,在四個孩子中排行第三,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父親老喬治.魯卡斯經營一爿店舖,希望這個兒子日後能從他手中接下這個產業。當然,老魯卡斯並沒有如願。

        在去年出版的英文版《喬治.魯卡斯》中,老魯卡斯被寫成一個有著軍人般嚴峻性格的父親,到了夏天常把頭髮理得極短;而小魯卡斯卻是自幼瘦弱多病。母親多半臥病在床(魯卡斯後來也發現自己患有糖尿病,可能是家族的遺傳),所以四個小孩都是由父親來照顧。


 

「願原力與你同在」


        身為家中獨子的魯卡斯在18歲那年,差一點在一次飆車意外中喪生,救護車到車禍現場的時候,魯卡斯已經沒呼吸、也沒心跳了。這次死裡逃生的經驗後來就發展為「星際大戰」中一句非常重要的問候語與基本想法:「願原力與你同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魯卡斯深信,正是因為有某種看不到的力量在冥冥中保護了他,他才能倖免於難。

        魯卡斯會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他在高中的成績屬於「放牛班」級,一心想念電影,但失望的父親拒絕給他任何資助。對少年魯卡斯來說,這個世界給他的恐怕是挫折多於鼓勵,並沒有提供太多協助;面對一個與他對立的世界,只好用幻想把自己圍起來,祈望得到「原力」的佑護;就像漫畫「小叮噹」裡頭的大雄,現實生活的種種挫折只有以科幻的手段來滿足。

        愛爾蘭文學家喬伊斯在自傳體的小說《一幅年輕藝術家的肖像》中,描述主角從都柏林自我放逐,他寫道:「老爸爸,老工匠,站在我身邊,在需要的時候幫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故鄉在身後,眼前是異鄉,喬伊斯將父親的形象加以內化,作為情感的倚靠與力量的憑藉。

        在一個母親經常臥病的家庭,父親既是日常生活的支柱,也是魯卡斯面對外在世界的倚靠,重要性不言可喻,但顯然他在這兩方面都沒有得到情感上的滿足。


 

「星際大戰」暗喻父子關係

        在電影「星際大戰」中,主角天行者路克的父母都是缺席的,母親的影響力很小,像月亮一樣;麗雅公主時時面對帝國的死星威脅(這是母親生病的暗喻嗎?)也只不過是個裝飾;而對父親的認同焦慮卻支配了路克,一如太陽支配萬物規律,但這個太陽卻是黑色的。

        影片中黑暗勢力的代表──黑武士Darth Vader(中文譯為「達斯維達」),真實身分在續集「帝國大反擊」中揭露:他是路克的生父。這個結果也並不意外,因為維達的名字已經暗示了答案。

        Vader本身是德文「父親」(der Vater)的擬聲(「星際大戰」中帝國的軍服是依納粹德國的軍裝所設計);而Darth可能是中性冠詞das的變形,同時也是「黑暗」(dark)與「死亡」(death)的結合,一如隱藏在黑色裝束底下的生父,擁有致人於死地的龐大力量,也是個要靠維生器的垂死軀體。

        熱愛太空的魯卡斯(Lukas)的名字與「天行者路克」(Luke Skywalker)之間的關連,更說明「星際大戰」的自傳性質。

        拍「星際大戰」時的魯卡斯年紀不過三十出頭,他把自己隱藏在經過轉換的文字符號之中,隱藏在一張由科幻、冒險故事織成的帷幕背後,說明他還沒有勇氣直接去面對自己對父親的複雜感情。這根本不是一個發生在宇宙某個不知名遙遠角落的故事,它就發生在地球上,發生在六○年代加州莫德斯托城裡的少年魯卡斯身上。


男性的對立傾向

        在「帝國大反擊」中,歐比王和維達的對決,基本上可以解讀為好/壞父親的爭鬥。有趣的是,這兩個具有父親地位的角色,在影片裡都蓄著短髮(維達露出真面目,甚至是禿頭),一如魯卡斯在真實生活裡的父親那般。歐比王受維達所戮,象徵了在魯卡斯認知裡,壞父親形象佔了上風(從照顧的父親轉為拒絕資助他的父親)。

        這點似乎反映了普遍存在於男性身上的「對立傾向」。

        身為人父,孩子會妨礙到男性自身的獨立,在情感上會採取和孩子疏遠的態度。美國伊利諾大學政治學教授巴布斯在《揹小孩的男人》一書中指出,父親傾向於嚴厲要求孩子,要他們獨立,反對孩子依賴;有時適得其反,反而挫折了孩子。但是父親又會以「對立傾向」來作為自我的防衛機制:即使自我隔絕於子女,甚至被子女所怨恨,也在所不惜。

        身為人子,性別認同的愛恨更是交織糾結。男性對於與母親認同,比女性有著更強烈的恐懼,因為這會影響到男性本身的性別認同,也難以建立男性的獨立自我。男孩往往透過對男性成人(父親或其他長者)權威的認同,來排拒與母親的依附關係。而排拒與認同又往往化約成簡略的好/壞二分法。

        在魯卡斯的身上,父親也兼代母親的角色,兩者是比較混同的,所以父親同時成為魯卡斯排拒與依附的對象,在電影裡父親的角色被分割:路克排拒維達,依附歐比王。

        但是壞人(生父維達)把如父的歐比王殺掉,等於把父親的角色「汙名化」,弒父的動機才有正當性,魯卡斯也才能跨越心理的障礙,讓路克與父親正面對抗。

 


對決與救贖

        於是進入三部曲中最具戲劇性的場面:「絕地大反攻」的父子決鬥場面。這對父子在「帝國大反擊」片尾已經交過手了。那次父子交手,路克的力量不及父親,加上知道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竟是自己的父親,心神紛亂之際,竟被父親斬去半條手臂。

        但是第二次交手,路克已非吳下阿蒙,和父親展開勢均力敵的殊死鬥。決鬥(dual)這個字源自拉丁文的「二」(duo),魯卡斯在此又玩了一次文字遊戲:父子二人第二度交手,在座船的窗外,雙方的太空艦隊正在做索羅亞斯德式的善惡大對決。這場決鬥有著微觀與巨觀兩個層次,藉此襯托出父子決鬥的悲壯。

        路克一劍揮下,黑武士維達舉臂隔擋,半截手臂應聲卸下,斷臂處露出線路。原來維達的手臂也是假的!這一對父子的右手都是機械臂。透過這麼一個簡單的象徵,父子之間的關連與宿命表露無遺。

        維達讓路克如此痛恨──不僅是因為他的邪惡,更因為路克有這麼個邪惡的父親,即使他「原力」再強,也無力改變這個事實。一個是正義的一方,一個是邪惡的代表,但是善惡的分別也敵不過血緣的傳承,兩人竟然如此相像,像到他們的義肢都是一樣的!

        人子在父親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這是命運。不管他怎麼否認,都不能改變事實。任何的否認、任何對抗,都是在否認自己、反對自己!路克了解到這一點,於是放下光劍,不再抗拒。路克的修煉與追尋至此才告完滿,他才從男孩長大成男人。

        在「絕地大反攻」的片尾,維達卸下面罩,以真正的面貌與兒子相見,路克以男人的身分與父親達成和解。

在「絕地大反攻」裡頭,黑武士對路克說出「我是你的父親」(I am your father)已經是好萊塢電影的經典台詞,「玩具總動員」裡頭札克天王對決巴斯光年的場景,就是開「星際大戰」的玩笑。

這件在迪士尼樂園賣的T恤,則是讓「玩具總動員」裡頭的馬鈴薯先生扮為黑武士,對著薯條說:I am your father.





人類永恆的主題──父與子

        而「首部曲」把時間更往前推,純真的小男孩是後來為墮落、甘為黑暗勢力效命的黑武士維達。小男孩獨自一人低著頭,背景是無垠的黃沙藍天。他在渴望父親有力的大手和屬於男人對男人的關照嗎?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向深居簡出的魯卡斯,這次溯著生命與記憶的河流逆行,回到內心的更深處,想解開他的父子情結?

        在電影裡,小男孩的父親角色也是缺席的,寂寞徬徨之餘,被黑暗的勢力吸引、吞噬。長大成人後,他的兒子又是在父親缺席下長大,同樣也受到黑暗勢力的誘惑……。

        換個地方、換個名目,從美國丹佛的高中生喋血事件,到台灣黑幫在校園中吸收青少年,甚至政治接班的問題,類似「星際大戰」的故事在現代的都會中不也一直上演?而兒子對父親種種依戀、渴望認同、對峙,仍然會是電影最喜愛的題材,在不同的世代、不同的文化,將繼續以不同的面貌出現。(文/吳家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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