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見城徹的《編輯這種病》,很難沒有幻覺,好像見城徹一直用灼熱的目光盯著你的瞳仁,無可迴避,他只問你一個問題,「敢,還是不敢?」你可能想混過去,或者想多說幾句來細說,但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只問你一句話:「敢,還是不敢?」然後,幾乎就要不顧一切,縱身跳下去。

 


見城徹面對出版,很有一種浪漫主義者的情懷。這不是說他是那種充滿夢想、蒼白瘦弱的老文青,而是,十九世紀歐洲的浪漫主義者無一不以活得轟轟烈烈,年輕而早 死為理想狀態。活得久,是一種罪過,一種懲罰。當殘存的浪漫主義者逐漸老去,皮肉鬆弛,神智漸鈍,想著那些早死的同伴,凝固在永恆青春的狀態,那不是福 佑,而是折磨。

讀見城徹的時候,讓我想到的是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那多活的歲月,都是股利分紅,隨意揮霍也不足惜。如果說見城徹這樣的人,年紀輕輕就死於毒品過量,或是超 速駕駛,或是跟著奧平剛士一起炸死在機場,我都不會驚訝。但是他都沒有走上這樣結局,而是活到現在的六十歲,寫了這本《編輯這種病》。

要是有哪個編輯感染了他的熱病,或是看了書之後病情加重,學著他那樣想要轟轟烈烈大幹一場,我看十個有九個會粉身碎骨。這也不是不好,這個世界需要烈士,但我認為,得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烈士、想不想做烈士。

很多烈士之所以成為烈士,不是因為特別講原則,特別剛烈,而是因為跑得比較慢、招子不夠亮、腦筋不夠靈活,或是純粹是運氣不好,不見得本來就想成仁。真正的烈士得有一種魔性,而見城徹,我覺得也是個有魔性的編輯,上天留他一命,專門來折磨作家。


編輯沒有「魔性」,成不了大編輯,明朝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痴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就是這個道理。但是「魔性」得有「常性」來平衡,否則走不長遠。編輯是種病,病得太輕,成不了氣候,但也不能病得太重,否則病死了,也等於沒病。

在我來看,見城徹的《編輯這種病》最好要與DK的創社元老之一的克里斯多福・戴維斯所寫的回憶錄《我在DK的出版歲月》搭配來讀,才不至於走火入魔。



《我在DK的出版歲月》藥性溫和,單獨服用亦可。如果說《編輯這種病》時時壟罩在死亡的陰影下,那麼,《我在DK的出版歲月》處處生氣盎然,隨處可見英國人的 幽默,略帶一點嘲諷,又不至於憤世嫉俗。若要一言以敝之,可說是一群「哈比人」草創出版社的故事,至少DK前幾年是如此──DK可說把出版的手工藝發揮到極致,這種手工藝我想也是哈比人文明的特徵。

但是,《我在DK的出版歲月》不是一首田園頌歌。原出版社是一家商業書出版社,自然不會只讓作者話天寶往事,裡頭充滿了一家出版社如何兼顧理想與商業的秘訣。

見城徹說「作家內心哪裡有缺口,我就朝那裡開刀!」,看得心驚膽跳。DK則是「市場哪裡有缺口,我就朝那裡下手!」似乎就文明得多,而且充滿了「藍海」的想像。而徜徉藍海,不就是出版人年復一年辛勞苦力但在心裡期盼終有一天能抵達的彼岸嗎?(吳家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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